[2017年第8期]岳永逸:呵老护幼:人生仪礼与公民养成

来源:社科联  作者: 整理:吴秋花  时间:2017-11-03  浏览次数:611

呵老护幼:人生仪与公民养成

 

主讲人:岳永逸(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生活文化传承研究中心主任)

(讲座时间:2017年5月13日,2017年第9讲,总第288讲)

 

    无论是过去我们偏重于传统的人生仪,还是当下伴随着国家的一系列对公民塑造的仪礼,都应了老祖宗这句很经典的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即呵老护幼,或者是尊老爱幼。人生仪礼是因应个体生理的变化,在神灵等多种象征符号的伴随和他人的辅佐、陪伴下,在圣化空间赋予个体生命和该个体生活于其中的大小群体以意义,从而帮助个体进入新的人生阶段,逐步完成生命的群体性行为。简言之,人生仪礼指向的是人类社会的基本议题:生命的神秘性、不确定性抑或说多种可能性;人之所以为人,对身心的规训;人为什么活,为谁而活、怎样活。很多人过世之后,还被人塑造,尤其是我们说的大儒们,帝王将相,不同的时代会根据当代的理解重新定义其生命。

    生命观

    “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不仅仅是哲学家思考的问题,也是我们每个人偶尔会想、也不得不面临的问题。

对我们而言,生命是肉身的一种精神性存在。正因为如此,我们对于生死有很多的经典命题,比如说“重于泰山、轻于鸿毛”,甚至经常在丧礼或是追悼会上用的“永垂不朽”,这些都是我们常说的精神。

对于小孩喜欢问的“我从哪来的”这个问题,经常有父母会回答“天上掉下来,洪水冲来的,鸡蛋里蹦出来的”等等。这些俗说,按照学校教育的生理卫生常识来说,是很荒谬的、滑稽的,但其实这些俗说有着很深的文化底蕴和意蕴。中国传说人是由女娲娘娘用黄土造出来的。在很多文献典籍中,都有类似的记载。至今,还有许多人把女娲奉为人祖而敬拜。在河北的涉县,河南的淮阳、西华,甘肃的天水,都有娲皇宫、女娲庙或人祖庙。在汉语语境当中,我们通常说天父地母,在文学创作中也常用“大地母亲”,经常把大地直接视为地母。其实,不仅在中国,“地母”还在世界不同地域的神话中存在。

    中国人对于土地的感情,或者是农耕文明时代的人对土地的感情远远超乎今天在城市里出生的孩子的想象。臧克家的一首20多字的小诗“孩子/在土里洗澡,爸爸/在土里流汗,爷爷/在土里埋葬”隐晦地表达了千百年来绝大多数中国人典型的一生,也是老、中、幼三代共时性生活的一幅经典图景。 

    传统人生仪礼中对生命的理解用神话故事来解释,弥漫着神圣性和神秘感,使人们更容易对生命产生敬畏感,因而珍惜生命,爱惜生命。过去的人生仪礼中,小孩满月,或者是掉了牙齿,包括刚刚分娩时的脐带等的处理,都有规定的仪式性处理方式,以防别人利用这些附属物对孩子或家人造成不利影响。正是因为这个观念,《三国演义》里的曹操“割须弃袍”,就意味着他把自己杀死过一次。

    门的神圣意味

    门不仅仅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建筑,其实有着很多神圣的意义。尤其是门槛,千奇百怪,种类繁多。我们说的高门大院通常是指有身份地位的人。门口摆的石狮,或者是上马石下马石,都是一个人身份地位等级的象征。因此,人们特别注重门的装饰,哪怕是安了防盗门,春节前也会在门上贴门联、福字,以及门神。在相当意义上,这就是传统仪和现代科技自然的融合。

    汉字是象形文字,是表意的,由繁到简,“门”字也是经过了一系列的演变而来。北京圆明园的断垣残壁,对当下来说,有神圣的象征韵味。现在,北京有很多中学选择在此为学生举行集体的成人礼,从某种意义上讲,人们是把这里视为塑造现代新型公民的一道神圣的门。《诗经》里常说的弄璋之喜、弄瓦之喜,即生了男孩或生了女儿怎么报喜,怎么告知左右邻居?即是在门上挂上不同的装饰代表不同的意思。在今天的北京核心区,还有人家采取这些传统的装饰符号,广告得子之喜。在黄河流域如山西、河北、山东等省市,至今都把12岁生日当成一个人极其重要的日子。它意味着孩子今后可以健康的成长,对父母和家庭来说是一件喜事,对孩子来说意味着成人。数字12对于中国人有着特别的意义,十二生肖,天干地支、一年的月份等都跟12联系在一起。因此在人生仪礼中,一个人的12岁也就显得意义非凡。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关到门外去!”这是中国大人经常对孩子说的一句话。它强调的是,门对我们每个人都意义非凡。门里是一个熟悉的世界,是一个可以驾驭的世界;门外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是你所不能把控自己的世界。这句话在儒家文化圈,在韩国、日本、东南亚等地,都不难听到。然而,在英语世界,人们很难听到一个母语是英语的人对孩子有这样的告诫或者是惩罚。

    正因为门的重要性,汉语里有很多关于门的词汇,国门、家门、校门、师门、教门,等等。家门、校门是实实在在的,推门就可以进去,但是师门和教门则常常是一种虚指。一个木匠师傅或者是一个大学老师,通常在介绍自己的时候会说自己是某某师门。教门通常指的是不同的教派,其遵奉哪个圣者或者圣人,就会说自己是哪个教门的。在当下,跟国家相伴的也有很多道门,比如海关等。要跨越这些门,我们需要有护照,有签证,如果不想回来则要有绿卡。这些都指向了门的神圣性。

    从文化渊源来看,门对我们非常重要,于是就有了一系列的门神。最早崇拜的是神荼郁垒,后来演义出来的是秦琼尉迟恭。现在很多城市不贴门神,但是视为科技结晶的猫眼,就扮演了文明、时尚的门神形象,它让里面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从而给人提供安全感。

    人生仪的本质特征 

    第一,人生仪礼是人在生命的关键节点举行的群体性仪式行为。比如说,出生,出生过后的这一年中的满月、百日、周岁,成人礼,婚礼,寿礼,丧礼,等等。这些仪礼虽然是为某个个体举办的,但却是一个群体事件,反而处在这个仪式核心的人物,无论是办满月酒的小孩,还是婚庆中的新郎新娘,甚至是丧礼中的逝者,既是主角又是配角,只能听别人的支配和调遣。如过满月酒的时候,婴儿本身是没有任何行动能力的,只能由身边的人抱着他完成规定性的仪式动作。再如婚庆的仪式现场,新郎新娘只能听主持人的、听父母朋友的。原则上而言,人们教新郎新娘怎么做,他们就得怎么做。

    第二,人生仪礼跟神等超自然力相伴。这点和前面所说的生命观连接在一起,即人从哪里来。人生仪礼具有仪式感、神圣感,或者是敬畏而庄严。它要培养的正是新人之于生命的敬畏感和庄严感。如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麒麟送子、送子观音,都与生育相关;姻缘是命定的,演变出了月老;对寿命长短的期盼,遂衍生出了寿星、阎王等。 

    在《知堂文集》中,周作人写了一段回忆他小时候启蒙上学的情景:“乡间的规矩,小孩到了六岁要去上学,我大约也是这时候上学的。是日,上午,衣冠,提一腰鼓式的灯笼,上书‘状元及第’等字样,挂生葱一根,意取‘聪明’之兆,拜‘孔夫子’而上课,先生必须是秀才以上,功课则口授《鉴略》起首两句,并对一课,曰‘元’对‘相’,即放学。此乃一种仪式,至于正式读书,则迟一二年不等。”叶嘉莹对自己小时候启蒙读书的情形也有类似的回忆。换言之,过去,以对孔夫子的敬拜仪式,人们要传达给孩子的是对知识、对先生的敬畏感、神圣感。

    现在,无论是孩子2岁半上幼儿园还是六七岁上小学,家长最担心的是这个小孩的生理抑或说身体的反应,即孩子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哭闹。很少有家长想到要培育孩子对知识的敬畏、对老师的尊敬。当下的教育如果有失败的地方,可能是在出发点就已经出现了这些细微的偏差。

    这些年我们呼吁传统文化回归,继承弘扬优秀的传统文化,所以孔子再度又回到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当传统文化回归的时候,怎么才能更好继承传统文化,而且与当下的经济建设相匹配,又是一个亟需解决的问题。

    第三,在行为层面,传统的人生仪式和现代仪式都是对身体的刻写。让新人刻骨铭心的经历这个阈限,以知道自己会进入下一个人生阶段,因而可以说大小的人生仪礼在相当意义上都是对新人身体的控制、规训与操练。例如传统的文身跟现在大城市年轻人赶时髦的纹身大相径庭。过去,众多族群文身染齿都是让新人形成成人的感觉,进而可以婚配,要担负起对家庭、族群的责任与义务。再就是更服换妆,头发怎么梳,穿什么衣服,这在少数民族的成人礼、婚礼中有着更加明显的体现。再就是传统仪礼中常常出现的磕头跪拜,现代新生仪礼中的鞠躬、拥抱、握手、敬礼,等等。 

    现代人生仪的传统性与公民的养成

    如今,现代民族国家塑造社会主义公民的新的仪礼,对传统仪也有相当的传承,甚至出现了一种互融的局面。

    首先,是从时间流上打造人的生命体验。在童年、少年、青年、成年等不同的年龄阶段,让你知道进入哪个级别,可以加入少先队、青年团等不同的组织。在年度周期,比如说从元旦一直到春节,这些中间的五一、五四、七一、八一、十一等与民族国家相伴的节日,通过放假以及官方举办的庆典活动,让个体有着更多的家国意识。近些年,一些传统的节日,如清明、端午、中秋等等又回归日常,并提到与前述现代节日并列的高度。同时,泼水节、火把节、三月三、那达慕、古尔邦节等民族的节日也一道塑造着新人的时间感。

    其次,就空间感而言,现在人的空间感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复杂、更丰富。古人所畅想的坐地日行八万里已经成为现实,我们早上在北京,晚上可能已经到了西半球。除了村边或记忆中的神庙、风水树、村中的祠堂是人们空间感的一部分,学校、博物馆、展览馆、图书馆等都成为一个现代国人成长过程中认识生活空间的地理坐标。不仅如此,通过识字教育、《我爱北京天安门》等歌曲的传唱和国庆典礼的举办,天安门、北京,同样成为当代国人空间感的一部分,虽然大部分人跟它并没有直接的关联。随着对都市文明盛行和交通的快捷,京沪广深一线城市都成为人们空间感的一部分。不仅如此,因应多方面的原因,黄河、长江、长城、五岳,欧美世界、月球、太空等,都叠合进了绝大多数中国人的空间感之中。 

除了从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对新型公民自小进行塑造之外,还有就是树立供学习的榜样。榜样其实是任何一个社会对公民塑造都有的策略。因此,榜样经常指向的一种理想、道德、崇高的典范,为公为国为民忘我的奉献精神、服务精神。秉承这一内在的文化逻辑,我们已经形成了能供不同年龄段的人学习的榜样序列,如王二小、赖宁、刘胡兰,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雷锋,焦裕禄、孔繁森,等等。此外,还有年度性表彰的序列,如三八红旗手、劳动模范、优秀党员、战斗英雄,尤其是当下大规模宣传的让全国人民都知道的感动中国年度人物的评选,等等。

对这些榜样的学习,又熔铸在对公民自小的仪礼塑造中。不仅是入队、入团、入党等宣誓仪式中的誓词,要神圣而庄严重温历史,明白责任、义务与使命,当下基本由学校举办年满十八周岁的公民的成人礼,同样是重中之重。这些成人礼通常由学校组织,在具有历史意义、文化意义以及革命意义的特定时空,面对国旗庄严宣誓。宣誓的誓词,都是社会主义新型公民应该有的意识、责任与义务。

以北京五中为例,自2013年以来,学校举行的成人礼除了感恩之外,更加注重对“新人”国家公民意识的培育。在国旗前,面对父母和师长,“新人们”庄严宣誓,郑重道出他们对国家、对民族、对社会的承诺。2014年的“誓词”如下: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十八岁成年之际,面对国旗,庄严宣誓:我立志成为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社会主义公民。遵守宪法和法律,热爱社会主义祖国,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正确行使公民权利,积极履行公民义务,自觉遵守社会公德。服务他人,奉献社会;崇尚科学,追求真知;完善人格,强健体魄,为中华民族的富强、民主和文明,艰苦创业,奋斗终身!

除了强调社会主义新型公民意识,不少公民的成人礼也会与继承优秀的传统文化关联起来,并将英雄或模范请到仪式现场,现身说法。2014年9月26日,孔子2565周年诞辰纪念日有着“吴中第一”美誉的嘉定孔庙举办了“成人礼”仪式。按照“礼”的内涵,人们将古礼中的冠、笄以佩戴“智慧巾”的形式进行了改进和创新,激励青年们爱国、进步、理性等,64名年满18岁的青年学子身着校服,列队穿过朱红色的大成门,在各自席位前端正肃立。受礼学子与6位先进模范代表及其他嘉宾一起高唱庄严的国歌。在正宾献辞之后,受礼学子行醴礼:取酒具,一杯敬天,一杯奠地,一杯自饮。随后是感恩礼,受礼学子端起茶杯,一拜父母,感念养育之恩;二拜师长,感谢培育之恩;三拜历代圣贤,以示传承文明,报效祖国。在师长引领下,受礼学生集体宣誓后,6位先进模范为“新人”代表戴上黄色的智慧巾。学子们三正三捋智慧巾,以示接受成年之礼。

与嘉定孔庙的公民成人礼稍异,2014年11月,深圳平湖外国语学校,共青团龙岗区委员会、龙岗区教育局、龙岗区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平湖街道办事处联合龙岗区平湖街道160多名孩子举办的成人礼,更强调向革命先烈学习,继承革命遗志。受礼学生面对国旗,庄严宣誓,承诺后将承担起一个成年公民的责任。在仪式现场,40名受礼学生代表身穿汉服行冠礼与笄礼。随后,在老师的带领下,受礼学生齐声朗读《弟子规》,并通过“成人门”,高呼:“我们18岁了!”最后,学生们将自己的梦想写在纸上,折成飞机后放飞。与此同时,40名受礼学生代表还专程前往革命历史馆宣誓,缅怀革命事迹,铭记历史使命。

上述这些意在塑造社会主义新型公民的成人礼都取得了较好的效果。因为这些仪礼,“新人”在感恩父母的同时,也有了报效祖国的意识与责任感。就已有的这些实践、经验而言,对一个社会主义新型公民的塑造,需要将爱国主义、民族主义、革命主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优秀传统文化等,以青少年愿意接受的方式,有意识地嵌入到神圣而庄严的“成人礼”等人生仪礼之中,同时让身边的榜样莅临现场,起到言传身教的垂范作用。然而,一个人好的言行的养成,责任感、使命感、正义感的形成,都是非常缓慢的。知道过去的教化怎么向下形成乡规民约,人生仪礼或许可以给当下怎么塑造一个好公民提供借鉴。 

    就传统社会的乡规民约的形成而言,大致经历了千年的历程。在宋代熙宁九年(1076)蓝天吕氏发起的乡规民约四条,通常称之为吕氏四条。后来,朱熹将吕氏四条进一步完善,编辑了《吕氏乡约乡仪》,并推广之。明太祖朱元璋根据《吕氏乡约乡仪》演绎出了“洪武六训”,并加以推行。大儒王阳明提出了《南赣乡约》,在相当意义上呼应着“洪武六训”。清朝,康熙皇帝发布《康熙十六谕》,雍正皇帝进一步把康熙的十六条编辑成专书,让地方派专人定期定点宣传、检查。因为朝廷的极力推崇,佛教和道教也从不同的程度参与进来,教人行好。就这样,书本和碑铭上的乡规民约演化成了乡风民俗,也就有了传统人生仪礼的诸多面相。

不论采取何种手段、策略、器具、技术与形式,不同时代、不同族群、不同地域的人生仪礼并无高下之分、优劣之别。对于生活于该种文化之中的绝大多数个体而言,既有的人生仪礼都具有先天的合理性,是新生个体一种自觉不自觉遵循的习。人生仪礼既是中国古语所言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也是俗话所说的:“活到老,学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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